《野草向南生[八零]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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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春生低头盯着手中的筷子,心里像塞了团乱麻。他骨子里是个极其要强的人,一辈子没向谁低过头。现在让他带着十几个残兵败将,去求当年跟着自己学大摆拳的半个徒弟,这比杀了他还难受。
他掏出兜里仅剩的几个钢镚,在长满老茧的掌心里无声地摩挲着。
桥洞里的风越来越冷。吴大熊缩了缩脖子,把手塞进单薄的衣兜,指尖冻得发僵。他的肚子饿得火烧火燎,却强忍着不再去看那碗一块钱的炒粉。一碗粉撑不了多久,可他们眼前的困境,却像个黑不见底的无底洞。
他偷偷瞥了一眼角落里的吴春生。二伯眉头紧锁,嘴里干咬着半根早就熄灭的烟头,摩挲硬币的手指越来越用力,显然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。
大龙和大虎靠在生着暗苔的水泥墙上,缩着身子取暖,沉默不语。旁边的七八个老乡更是眼神涣散,连叹气的力气都没了。
这几天,他们试图在深城重新找活儿,可四处碰壁。工厂招工的人一听他们因为“三证不全”进过收容所,立刻像赶瘟神一样摆手:“回老家去吧,没有三证,谁也不敢收留你们!”
吴大熊的心一点点往下沉。如果不赶紧找到出路,他们只能要着饭滚回兆丰县。他不甘心!出来时胸脯拍得震天响,难道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穷一辈子?
他再次想起了裴文莹。那个每天起早贪黑卖盒饭累得贼死,还咬牙跟着二伯练拳的姑娘。
吴春生好面子,可以挨饿,可以睡桥洞,甚至宁愿承认自己是个废物,也绝不会去求裴文莹。大熊太了解他了。
可他不想饿死!他深吸了一口气,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,暗暗做了一个决定——哪怕打完这个电话回来被二伯捶得半个月下不来床,他也认了!
他装作尿急的样子站起身,溜达到路边,做贼似的四处张望,终于在街角瞄到了一个IC卡公用电话亭。
他咬紧后槽牙,掏出身上仅存的几枚硬币,投币,拨号,手指控制不住地直哆嗦。
电话接通的那一秒,他喉咙像被一团棉花堵住,半天发不出声音。
“喂?哪位?”电话那头,裴文莹的声音清冷、干练,透着一丝被打扰的疑惑。
吴大熊闭了闭眼,狠下心喊出了那个称呼:“……是我,大熊……”
一个小时后。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缓缓停在天桥附近,明亮的车灯如同利剑般劈开了桥洞下昏暗的角落,也刺痛了这群落魄男人的眼睛。
吴大熊第一个认出了车,眼圈瞬间就红了。他缩在人堆里不敢动,生怕二伯扒了他的皮。
车门推开,一道纤细却干练的身影迈了下来。
她穿着质感极好的米色羊毛衫和笔挺的牛仔裤,长发用抓夹随意挽起。虽然眉眼间带着几分刚下班的疲惫,但周身那股从容不迫的气场,却让人无法忽视。
正是裴文莹。
她站在车旁,目光扫过桥洞下这群瑟瑟发抖的男人,脚步微微一顿,清亮的眼眸里闪过一抹难以置信的错愕。
这帮人比她当年在韶州见到时还要落魄。身上的棉服破着大洞,脚上的解放鞋沾满黑泥,一个个胡子拉碴、面带菜色,简直和街边的乞丐毫无分别。
吴春生僵硬地站起身,手足无措地在裤腿上蹭了蹭,干咳了一声:“文莹,你……你来了。”
裴文莹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,最终化作一声轻叹:“吴叔,你们来了深城,怎么连个招呼都不打?”
轻飘飘的一句话,瞬间击碎了这群汉子内心最后一道防线。
吴大熊再也绷不住了,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。他堂堂七尺男儿,刚才被黑厂保安拿棍子撵都没哭,此刻却觉得委屈得要命:“莹姐,我们……我们这次是真的走投无路了。”
裴文莹看着眼前的景象,心里五味杂陈。她永远记得吴春生当年意气风发教她打拳的模样,那个豪爽、硬气的汉子,如今却像只斗败的老狗,缩在异乡的桥洞下。
她什么也没多问,转身从桑塔纳的后座拎出两大袋热腾腾的盒饭,直接走到他们面前:“不管发生什么事,先吃饭。”
十几个男人直勾勾地盯着散发着肉香的盒饭,喉结狂滚,脸上却同时闪过一丝难堪的狼狈。
三年前在韶州,他们白吃她卖的盒饭;三年后在深城流落桥洞,还是白吃她买的盒饭。
真是太丢人了。这种强烈的羞耻感,让这群大老爷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“文莹,我们不能白拿你的东西。”吴春生嗓音嘶哑得厉害,“我们是想找你借点钱。你放心,等我们找到活干,一定加倍还你。”
裴文莹看着他死撑面子的模样,忍不住笑了:“吴叔,钱的事好说,但您要是再不吃,这饭可就凉了。”
这话一出,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吴大熊心一横,抓起一盒饭就开始狼吞虎咽。
有人带了头,就像打开了闸门。老乡们纷纷放下那点可怜的自尊,接过盒饭大口往嘴里塞。
吴春生看着徒弟们这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还没等他酝酿出下一句感慨,裴文莹直接把一个饭盒塞进他怀里,顺手递上一双掰开的方便筷子,语气利落干脆:“吴叔,我知道咱们师门现在是龙困浅滩,虎落平阳,但您能不能先别叹气了?吃饭要紧!”
吴春生被这风风火火的半个徒弟怼得哑口无言,老脸一红,只好闷头扒饭,借此掩饰夺眶而出的酸涩。
吃饱喝足,吴大熊抹了抹嘴,苦笑着把这十来天的倒霉经历像倒豆子一样倒给了裴文莹。
裴文莹坐在桥洞的马路牙子上,听完他们进收容所、进黑厂被坑的遭遇,脸色也沉了下来。
她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即便吴春生拉不下脸开口求她安排工作,但就冲当年教拳的恩情,她也不可能袖手旁观。
她当街拦了辆大排量的中巴车,把这群臭气熏天的男人集体打包,拉去了附近最大的公共浴池。自从从玻璃钢厂逃出来,这十几号人身上全是纤维粉尘和酸臭的汗味。
一个小时后,十几个男人洗去了满身的污垢,换上了裴文莹临时让人买来的干净衣服,站在浴池门口,一阵风吹过,竟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。
深夜,铭康电子厂的宿舍楼下。霓虹灯的光晕投射在整洁的水泥地上。裴文莹让中巴车直接开进厂区,跟值班的保安队长熟络地交待了几句,保安立刻恭敬地跑去拿钥匙。
裴文莹指了指眼前崭新的宿舍大楼:“今晚你们先在这儿对付一宿。明天厂里刚好有一批普工面试,你们去走个过场,看看能不能留下来。”
看着眼前这片规模宏大、灯火通明的现代化厂区,吴大龙和吴大虎彻底懵了。铭康比他们待过的韶州电器厂大了不知多少倍。
“我们,我们连暂住证都没有,能住这儿?”吴大熊声音打着颤。
裴文莹语气淡然,仿佛在说一件再小不过的事:“没事,今晚先住。明天愿意干的话,证件厂里会统一下去办。”
吴家兄弟对视了一眼,眼底全是骇然。
在粤省,想进这种外资大厂,不脱层皮是不可能的。能住进这种新宿舍的,至少也是转正的正式工。而他们这群刚从收容所出来的“三无人员”,居然就这么堂而皇之地住进来了?
吴春生盯着裴文莹纤细的背影,张了张嘴,心里的滋味复杂到了极点。
过去那个在冷风里咬牙挥拳的小丫头,如今只需要轻飘飘的一句话,就能扫平他们所有的障碍,甚至随手赐予他们一份想都不敢想的前程。
她的能量,已经达到了他们需要仰望的地步。
安顿好众人,裴文莹便开着桑塔纳离开了。
“莹姐这是真发了啊……”吴大熊趴在走廊栏杆上,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,喃喃自语,“这保安见她,简直跟见了活祖宗一样客气。”
吴大龙沉默地将带来的破烂行李塞进床底,低声叹道:“她变了太多,要是走在大街上,我都不敢认。”
吴大虎一头栽在柔软干净的床铺上:“是啊,太厉害了。可她……明明是个女的啊。”
这句话一出,宿舍里瞬间陷入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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